第一百三十九章讼庭新声-《梦绕明末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吏治的整饬如同在浑浊的官场湖水中投入明矾,虽未能立时清澈见底,却也使得一些沉渣暂时收敛,水面显露出些许原本的轮廓。而这份力求“公允”的姿态,随着春日渐深,也开始在最贴近民生的刑名讼狱之中,悄然引发变化。

    这一日,信阳州衙照常升堂问案。今日审理的并非什么轰动的大案,只是一起寻常的田土纠纷。原告是城西“杨柳铺”的一个佃户,名叫陈二,状告东家赵员外欲将租种与他家已二十余年的水田强行收回,转租他人。赵员外则坚称租约到期,收回自用,合情合理。

    若在以往,此等佃户告东家的案子,州衙多半会以“细故”为由,或拖延不理,或偏向士绅,训斥佃户一番了事。然而今日,端坐堂上的信阳知州,却不敢有丝毫怠慢。他眼角余光不时瞥向堂侧端坐、面无表情的总督特派“观政”吏员——那是由“经世学堂”初步结业、被派来观摩学习实务的李文博。更不用说,堂外还围拢着不少听闻风声前来观望的百姓。

    知州打起精神,仔细询问双方。陈二陈情,言其祖孙三代皆佃种赵家此田,虽无永佃契书,但历年修缮田埂、养护地方,投入甚多,如今赵员外见周边田租上涨,便欲毁约赶人,实乃不仁。赵员外则搬出契书,强调租约一年一签,如今到期,收回天经地义,并暗示陈二有意赖账。

    案情并不复杂,关键在于如何裁定。若严格依契书,赵员外似乎占理。但若考量陈二家世代投入与道义人情,强行收回又显失公允。

    知州沉吟片刻,并未立刻判决。他依照朱炎新政中关于“情法两尽”的指示精神,当堂征询几位被传唤来的乡老和邻佑的意见。乡老们虽畏惧赵员外权势,言语含糊,但也隐约提及陈二家确实多年辛苦经营此田。邻佑中则有胆大者,证实去岁陈二还曾借贷修缮田边水渠。

    “赵员外,”知州转向赵员外,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,“陈二家经营此田多年,投入颇多,人所共知。如今你骤然收回,彼将何以为生?虽契书在手,然圣人云‘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’。可否念其情状,允其续租,或给予些许补偿,使其另谋生路?”

    赵员外没料到州官会如此细致,甚至偏向佃户说话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他刚想强辩,却瞥见堂侧李文博那专注记录的眼神,以及堂外百姓们窃窃私语、明显同情陈二的神情,心中不由一凛。他想起了被抄家灭族的罗山陈氏,想起了总督大人那双看似平静却隐含雷霆的眼睛。

    权衡利弊,赵员外终究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硬顶,只得悻悻道:“既然父母官如此说……那,那就让他再种一年。补偿……却是没有。”

    知州见状,顺势判决:着赵员外允陈二续租一年,租额按市价公允议定,不得借故刁难。同时申饬陈二,日后需依约行事,不得再生事端。

    判决一下,陈二如蒙大赦,连连叩头。堂外围观的百姓中也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大多觉得这判决还算公道。赵员外虽心有不甘,却也只得认下。

    这只是信阳州衙日常审理的无数“细故”案件之一,却如同一个信号,迅速在市井乡间传开。百姓们发现,那位年轻的朱部堂,似乎不只是说说而已。他派来的“观政”吏员,他要求的“情法两尽”,他整饬胥吏的狠辣手段,都让原本高高在上、往往偏向富户士绅的官府,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此后数日,州衙乃至各县衙受理民间词讼的数量,竟隐约有所增加。虽然增加的多数仍是田土、钱债、婚姻等“细事”,但至少表明,底层百姓对官府“主持公道”的信心,正在一丝丝地恢复。

    消息自然传到了朱炎耳中。他并未对此事多做评论,只是对周文柏道:“看来,这‘观政’之制,可坚持下去。让经世学堂的学子轮流至各级衙署观政,既可使他们熟悉实务,亦能对地方官员形成无形监督。此外,可将一些裁断公允、体现‘情法两尽’精神的典型案例,隐去姓名,编撰成册,下发各州县,以供参考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遵命。”周文柏应道,随即略带感慨,“部堂,以往此类佃户告东家的案子,几乎必败无疑。如今能得此结果,虽未尽善,却也殊为不易。百姓心中,自有杆秤啊。”

    朱炎望向窗外,庭院中新绿初绽,生机勃勃。“民心如细流,汇聚可成江河。我等要做的,便是尽力疏浚河道,使其能承载这细微的期望,不至淤塞或泛滥。这‘讼庭新声’,虽微弱的很,却是个好兆头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,改变根深蒂固的司法积弊,绝非一朝一夕之功。但只要能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旧秩序上,撬开一丝缝隙,让公平的阳光得以透入,便值得付出百倍的努力。这不仅仅是维护底层权益,更是在重塑官府的公信力,为更深层次的改革,积累最宝贵的民心基础。

    第一百四十章市井新规

    讼庭细微的变化,如同春风拂过湖面,漾开的涟漪悄然改变着市井生活的肌理。随着信阳内外秩序渐趋稳定,商路略见通畅,城内的市集也一日日热闹起来。人流增多,交易频繁,随之而来的,是各类市井纠纷与往日陋习的重新浮现。

    这一日,朱炎并未在行辕处理文书,而是与换了便服的周文柏一同,再次漫步于信阳南市。与年前相比,市面确实繁荣了不少,店铺大多开着,摊贩叫卖声也响亮了许多。但行至一处十字街口,便见人群围拢,传来激烈的争吵声。

    挤进去一看,却是一名外乡布商与本地一家绸缎庄的伙计争执不下。外乡商人指责绸缎庄以次充好,将染坏的次品混在好布里卖给了他,要求退货赔钱。而那伙计则矢口否认,反咬一口说外乡商人自己调换了货物,前来讹诈。双方各执一词,围观者议论纷纷,却难辨真伪。
    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