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一章岭壑杀机-《从战国起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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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天岭奇兵的覆灭,如同一声闷雷,在魏申心中炸响。当残存的数十名侥幸逃脱的锐士,带着杨骁战死、全军几近覆没的消息狼狈逃回大营时,魏申沉默了许久,营帐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他没有暴怒,没有斥责,只是挥了挥手,让那些惊魂未定的败兵下去。他走到帐外,望着北方那座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郇阳城,目光深沉如渊。秦楚不仅看穿了他的奇袭,更布下了一个完美的死亡陷阱。这份心智,这份算计,让他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传令,暂停今日攻势。”魏申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需要时间,重新评估对手,调整策略。强攻损失太大,奇袭已被识破,他必须找到郇阳真正的弱点。
就在魏军攻势暂缓,双方进入短暂对峙的间隙,郇阳城内,玄月找到了正在巡视伤兵营的秦楚。
伤兵营内气味混杂,呻吟声不绝于耳。玄月依旧是那身素净麻衣,她并未因眼前的惨状而动容,而是挽起袖子,亲自协助医官为一名腹部重伤的士卒清洗伤口、敷上草药。她的动作熟练而沉稳,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冷静与力量。
秦楚站在一旁,看着玄月专注的侧脸,没有打扰。直到她处理完那名伤员,净了手,才走上前去。
“矩子妙手仁心,楚代将士们谢过。”秦楚拱手道。
玄月抬起头,清澈的目光直视秦楚:“医者本分,何须言谢。倒是将军,连日鏖战,退敌奇兵,手段非凡。”她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,但“手段非凡”四字,却似乎别有深意。
秦楚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利用地形布置陷阱、精准狙杀、乃至最后在城墙下的无情剿杀,这些在现代军事思维中属于常规的战术,在这个时代看来,或许确实显得过于“高效”和“冷酷”。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”秦楚坦然道,“魏申欲亡我郇阳,屠我军民,楚别无选择,唯有以一切可行之手段,阻敌于城外。”
玄月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营内那些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,缓缓道:“墨家主张‘非攻’,并非怯战畏死,而是反对不义的、无谓的攻伐,认为战争带来的伤害远大于所得。观将军守城,军民一心,抵御外侮,此战,可称‘义战’。然,将军所用之法,陷阱、狙杀、火烧、石碾……力求最大杀伤,是否……过于酷烈?兼爱天下,亦当包括敌国士卒之性命否?”
这是理念的碰撞。玄月代表的是这个时代“侠”与“道”的精神,即便在战争中,也保留着一定的准则和对生命的尊重。而秦楚带来的,是为了生存和胜利可以不择手段的现代战争思维。
秦楚没有直接反驳,他指着营内一名失去了一条腿、正在昏睡的年轻士卒,沉声道:“矩子请看此人。他年不过二十,家中或有父母倚门而望。若我不以酷烈手段阻敌于外,一旦城破,魏军铁蹄踏入,像他这样的郇阳子弟,又有几人能活?届时,被屠戮的妇孺,被焚毁的家园,难道他们的性命,就不值得‘兼爱’吗?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月:“守‘非攻’之义,需有‘止战’之力。若因守自身之‘道’,而致无力守护身后万千生灵,此‘道’,是道否?楚所为,非好杀,实为止杀。以战止战,以杀止杀,虽手段酷烈,然目的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,能活下去,能安稳地生活。这,是否也是一种‘兼爱’?”
玄月怔住了。她自幼秉承墨家教诲,“非攻”、“兼爱”根植于心。她见过太多恃强凌弱的战争,深恶痛绝。但秦楚的话,却从一个她未曾深入思考的角度,冲击着她的理念。为了保护而杀戮,为了止战而血战,这其中的矛盾与统一,让她一时难以厘清。
她看着秦楚那因连日劳累而略显憔悴,却依旧坚定的脸庞,又看了看营内那些因为得到救治而保住性命、对秦楚充满感激的伤员,心中原有的评判标准,似乎出现了裂痕。
“……将军之言,玄月需细思。”良久,她轻轻吐出一句话,没有赞同,也没有反对。她转身,继续走向下一名需要帮助的伤员,背影依旧挺直,却似乎多了一份沉重。
秦楚知道,思想的转变非一日之功。玄月这块“镜子”,已经照见了他行为背后的逻辑与无奈,这就够了。他不需要她完全认同,只需要她理解,郇阳所做的这一切,首先是为了生存。
就在这时,韩悝匆匆走来,脸上带着一丝振奋:“主上,派去河西的人回来了!黑豚将军那边有消息了!”
秦楚精神一振,立刻与韩悝返回官署。摩天岭的胜利只是暂时缓解了危机,魏申的主力仍在,他必须尽快找到打破僵局的办法。而西线的消息,或许能带来转机。
玄月则在伤兵营中继续忙碌着,但她的动作,偶尔会微微停顿,眼神望向官署的方向,流露出复杂的思索。秦楚的那句“以战止战,以杀止杀,是否也是一种兼爱”,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远未平息。墨家之“守”,与秦楚之“攻”,在这血与火的边城,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深刻的碰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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