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青铜的黄昏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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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骚动开始了。有人朝执政官扔石头,卫兵上前阻拦。咒骂声、哭喊声、推搡声混成一片。我被人群裹挟着,闻到了汗味、灰尘味,还有恐惧的味道——那是一种金属般的腥气。

    我挤出来时,袍子被扯破了。回家的路上,我看见有人在砸那些主战派政治家的房子外墙。用石头砸,用火把烧。阴影在墙上跳动,像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的舞蹈。

    而我,在想一些微不足道的事:我认识一个叫吕西马科斯的青年,他出征前找我帮他写情诗给一个姑娘。他说等回来就娶她。他有一头红发,在阳光下像燃烧的铜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。

    更不知道,如果我完成了那首颂歌,当着他的母亲吟唱时,该如何面对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停下笔,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两个人,而是整齐的、有节奏的步伐。他推开木窗,看见一队重装步兵正从街口经过,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宵禁提前了,或者说,戒严开始了。

    他看向桌角那卷颂歌。缓缓地,他把它展开,平铺在桌上。然后拿起墨水瓶,将浓黑的墨水缓缓倾倒在那些华丽的诗句上。

    “如同宙斯的雷霆”被黑色吞没。

    “雅典娜的智慧”消失在污渍中。

    “胜利的桂冠”化为一片混沌。

    墨水浸透纸莎草,滴落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这时,楼下传来敲门声。很轻,但有节奏:三下,停顿,再两下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怔了怔。这个敲法,他只认识一个人用。

    他快步下楼,母亲已经警惕地站在门后:“谁?”

    “菲洛米娜婶婶,是我。”门外传来年轻的女声,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拉开门栓。月光下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子,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。她背着一个亚麻布包,身上有草药和炭火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卡莉娅?”莱桑德罗斯惊讶道,“你不是在德尔斐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被调往雅典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,半个月前就到了。”卡莉娅走进来,迅速关上门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明亮,“我刚从港口回来。伤兵船到了,不是官方的,是私人商船偷偷运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母亲倒吸一口气:“有多少?”

    “十七条船,每条船上二十到三十人。大部分活不过这个星期。”卡莉娅的声音很稳,但莱桑德罗斯看见她握着布袋的手指关节发白,“他们不是战士了,莱桑德罗斯。是……破碎的东西。缺胳膊少腿,伤口生蛆,眼睛看着你,却好像在看别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:“我需要帮手。神庙的人手不够,而且……城邦可能不希望太多人看到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如果公民们看见远征军变成了什么,明天早上,广场上流的就不只是眼泪了。”卡莉娅直视着他,“你愿意来吗?不需要你处理伤口,只需要帮忙抬人、烧水、安抚那些还能说话的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看向母亲。菲洛米娜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但天亮前要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卡莉娅承诺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抓起一件旧外袍,跟着她走进夜色。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。卡莉娅走得很快,轻车熟路地穿过小巷,避开主要街道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来我家?”莱桑德罗斯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我听到了你的名字。”卡莉娅没有回头,“在神庙。一个伤兵在发烧说胡话,反复念叨‘莱桑德罗斯的诗……他说我们会带着荣耀回来……’。我想,写那首预定颂歌的人,今晚一定需要做点别的事,而不是对着纸莎草发呆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喉咙发紧:“那士兵……他还活着吗?”

    “到我离开时还活着。他想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卡莉娅终于转过一个拐角,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低矮建筑出现在前方。通常宁静的神庙庭院里,此刻挤满了担架、人影和低沉的呻吟。空气中有血、脓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
    “欢迎来到真实的西西里,诗人。”卡莉娅轻声说,推开了侧门。

    神庙内殿通常只供奉蛇杖和神像,今夜却摆满了草垫。几十个男人躺在上面,油灯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。有些人安静得可怕,有些人则在梦魇中抽搐叫喊。祭司和助手们穿梭其间,用温水清洗伤口,敷上药膏,喂食罂粟花奶止痛。

    卡莉娅领着莱桑德罗斯走到最里面。一个年轻人躺在角落,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裹着渗血的麻布。他很瘦,脸颊凹陷,但眼睛睁着,望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“吕西马科斯?”莱桑德罗斯跪下来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红发青年缓缓转过头。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,随后慢慢聚焦:“莱桑德罗斯……真的是你?”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莱桑德罗斯握住他伸出的手。那手烫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我收到你的诗了,”吕西马科斯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,“在叙拉古城外……一个同伴大声念的。‘当你们的船首划破爱奥尼亚海的泡沫’……我们笑得很开心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后来就不笑了。”吕西马科斯闭上眼睛,“围城……饥饿……苍蝇……我的腿是在最后一次突围时没的。石头砸的,不是刀剑。很可笑吧?像被倒塌的墙压死的蚂蚁。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,你需要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不,我需要说。”吕西马科斯睁开眼睛,那里面有某种急切的光,“因为你们在这里的人必须知道。我们不是英雄,莱桑德罗斯。我们是傻瓜。我们相信了那些演讲,相信了黄金和荣耀的承诺。但到了那里……只有泥浆、疾病和死亡。”

    他咳嗽起来,卡莉娅连忙扶起他,喂了点水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只想做一件事,”吕西马科斯喘息着说,“告诉那个姑娘……埃琳娜……别等我。找个健全的人嫁了。还有……”他摸索着胸口,掏出一个沾满污渍的小皮袋,“这个,给她。是我从叙拉古城外捡的……一块漂亮的石头……本来想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卡莉娅立刻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,然后对莱桑德罗斯轻轻摇头:“他睡着了。烧太高,刚才可能是回光返照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接过那个皮袋。很轻,里面确有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,带着白色纹路,像星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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